荒南君

发现了,我喜欢温柔、坚强、固执的角色

【绑起来】两个罐子,一堆石头,几粒糖果

■顾川/谭越■无聊的抽象童话故事■可能有后续 假设说,每个人都有一个糖果罐子,糖果罐子里会长出糖果,人人都能交换糖果。有一个小男孩和大家不一样,他父母的糖果罐又大又漂亮,可是里面长出的都是石头,和糖果看起来很像,吃到嘴里却冰冷烙牙。他们生出的下一代继承了这一点,他的罐子里只有石头,从来不知道糖的滋味。但那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不缺钱,也就不缺糖果。他吃过各种各样的硬糖软糖,工厂或是手工的,它们足够甜美了。他看不上别人罐子里长出来那点可怜巴巴的存货。 在他稍微长大一点的时候,父亲收养了另一个孩子,这孩子出身低微,怯懦顺从,跟在他的身后,糖罐子磕破了带着口子,可是就连他的罐子里也有糖果。他很喜欢“弟弟”,把男孩绑在身边,把自己罐子里的石头放到他的罐子里,给他破碎的罐头镶上金丝修补;那孩子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离不开他,可是也越来越不快乐,罐子里长得出糖果的日子逐渐消失,他们的罐子变得差不多了,只会生长无穷无尽的石头。 直到有一天事情改变了。那一天弟弟遇到了一个年轻人,那个人的罐头也破破旧旧的,却能一直掏出糖果给男孩。于是懦弱的孩子割开绳子逃走了,用刀撬开罐子上精细的修补与添置的宝石,把五彩的石头通通倒进下水道,和带着破糖果罐的年轻人一起快乐地生活。他有些难以置信,几次挑衅,但那孩子确实变得快乐了,罐子里也重新开始生长糖果。他们交换着糖果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幸福,那是机器生产的多贵的糖都无法制造的温和神情。他怎么能给出自己都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呢?他不得不确信无法将那孩子带回身边了。 带走那孩子的年轻人有个很护着他的前辈,是个警官。在他还自信能招招手就让那孩子回到身边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发生了不少冲突。警官有个金属的糖罐子,黑色的,看起来很沉重,最重要的是完全看不见里头有什么。他在意这个罐子很久了,终于在占上风的时候强行翻看了警官的糖果罐:果然,从之前那罐子差点倒地的声音他就意识到了,这个人的罐子里几乎全是石头,只在上面零星放着一层糖果撑门面。现在他仔细研究了,那里头有大半还是那年轻人借他的,这多半是个也不怎么生产糖果的糖罐。人民警察的罐子却糖果紧缺未免太奇怪了,他摸出一颗糖吃掉,一脸讥讽地这么嘲笑对方,警官却指出他的罐子甚至更糟糕。在他来得及生气之前对方轻描淡写提出了一个奇怪的建议—— “我们可以交换石头。” “什么?” “我们可以交换石头。两个罐子里石头不同,如果你同意,这也算是一种交换。当然,如果你的罐子里全是糖我不会这么说;但反正你也没有糖果。” 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建议,可能现在的条子脑子都坏掉了。可是他说了“好”。这根本没有道理,然而,他现在还沉浸在甜味里不能回神,罐子里的糖果有着复杂而奇妙的香气,他吃过的一切金贵食物无法与之相比。那是会让人从心里感到快乐的味道。这味道让他的心变得轻飘飘的,警官那古板的罐子也好,罐子里另一种形状的石头也好,严肃的警官本人也好,都在这样的心情里显得格外顺眼。 他们拥有了秘密。 交换石头听起来荒谬无用。但每个人的石头也颇有些差别,他竟然从这无意义的交换中品出了趣味。警官的石头是六面体的深色小块,规规整整,泛着介于普通石头与金属矿物之间的光泽,由于产生时情况的不同在大小和颜色上稍有差别。他把这些石头中的一部分当成小积木放在案头堆来堆去,手下人似乎把这当成了什么减压玩具。他偶尔闲下来看着这些石头,思绪就飘到警官永远不好看的脸色上。石头都和主人一样黑着一张脸;他这么想一想,然后笑出声来。
2018-10-20

亲近无比与貌合神离的

艾蕾琳,我们去哪儿? 朱利安,我们去实验室。 朱利安,我们去哪儿? 艾蕾琳,我们去图书馆。 艾蕾琳,抓住我的手。 朱利安,连接我们的脑。 那就是我们成长的方式。我与艾蕾琳作为一对儿被养大。我们是被调整到最佳状态的共鸣者,手术让我们的连接既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快乐;我们只是从来就待在一起。我们形影不离。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朋友,将会成为我唯一的妻子——如果他们造不出第二个能百分百适配我的个体,那么这就是我们精确行走着的一生。 但是那是不对的,不是吗?其实我讨厌她,她也讨厌我。我们的脾气生来就不合适。艾蕾琳的五感都那么敏锐,她最喜欢书页陈旧的气味,喜欢图书馆的灰尘,喜欢安静到让人发疯的禁闭室,而我喜欢纷乱的颜色,喜欢喧闹的音乐,喜欢加了墨西哥辣酱的饼。这些都是小事,可我们几乎是连体婴啊,血肉接合般没有空隙,沙子都会让人痛苦的距离只会让人失去呼吸的能力。我们互相感知太过,她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胡闹的时候,我也得蜷起身子瑟瑟发抖;我接受脑部测定的时候,艾蕾琳也会被像是敲了一棍子似的动弹不得。研究员们说我们像是亚当和夏娃。亚当和夏娃要是我们这样的,人类早就毁灭了。 但是我们被绑定了。朱利安是“艾蕾琳的搭档”,艾蕾琳是“朱利安的搭档”。比起她和他,你和你,我们这个词才是占据绝对优势的指代。 如果有一天能离开她就好了,我这么想了无数遍无数遍。睁开眼睛的时候,艾蕾琳还是在旁边。我们的共鸣指数仍旧是毫无疑义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二,上下波动千分之六。感谢现代科技,我一辈子都别想梦想成真。 朱利安,我们去哪儿? 艾蕾琳,我们去实验室。 艾蕾琳,我们去哪儿? 朱利安,我们去图书馆。 朱利安,连接我们的脑。 艾蕾琳,抓住我的手。 那就是我的存在意义。我作为最适合朱利安的配件被养大。我们是被调整到最佳状态的共鸣者,手术让我们的连接既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快乐;我们只是从来就待在一起。我们形影不离。他是为了“蜂巢计划”被制作成母体的向导,我是他的第一个哨兵,以后他还能有第二三四五六个,真是让人窒息。不过这种亲近程度几乎是无法复制的,朱利安可以建立一千多个临时链接,理论上,而实际上呢,不得不待在他身边的就我一个。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朋友,唯一能聊几句和大人们没关系的话的人,总有一天会成为我的丈夫。在我死于战场或者被淘汰之前我们一定会完完全全属于彼此。真浪漫不是么? 太可笑了。我和朱利安从差不多会说话开始就手牵着手,从外面的孩子上学的年纪开始就建立过连接,每一次从精神上负距离接触,我们都更讨厌彼此一点。如果离得远远的,我们也许会成为偶尔联系的好朋友吧。现在,我从外面给他留下伤口,他从脑子内部同样对我,我们这么做的时候已经不会再愧疚了,只觉得烦躁,无穷无尽的烦躁。如果我被像个碎掉的茶杯那样扔掉换成了另一个随便什么人,一定是他的错,我曾经这么想过,这么担忧过,我现在只希望真有个别的小茶杯把我换掉陪这把破茶壶。 如果朱利安去死就好了,或者我去死也行,我无数次无数次这么妄想着。我知道他要是进来我的脑子他能听到,但我们——我和他——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想法。超过包办婚姻和血缘束缚,我们比连体婴还要亲密啊!就算在梦中杀死对方一万遍,睁眼还不是要看到同一个人吗?甚至是脑内脑外双份的!朱利安知道我的一切,可是他能理解我的万分之一吗?他根本是个慢条斯理、毫无共情能力的怪物,就像他觉得我是个歇斯底里只擅长战斗的野蛮人那样。 朱利安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研究员三分钟前要求他来打探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是的,还有一个月我们都要十六岁了,我也要准备给他的礼物了……这都是什么事啊。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毁掉这个基地,切断我们的链接,把朱利安扔到外太空,然后找一片能看见一万颗星星的天空,在底下慢慢死去。 但我会索要一本收藏版的银河百科,送他一盒奎扎牌特级辣酱,通过研究员的手。这无趣的令人作呕的过家家还要继续下去。
2018-09-19

半小时自由写作练习

世界观:书无名,燃原战争之前的和平年代一句话概括:边境塔学徒米洛又双叒叕在搞事玩的时候被抓住了,左拉导师简直懒得惩罚他。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诀窍,柏尔文那家伙估计会对你说:不要停下。说实话这种思想真是糟糕。猜猜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写这个,半个小时之内不能停笔。字面意义上的不能停笔,否则左拉老师就会动手给我来上那么几个法术,然后嘛,我估计就不能意识清醒地安然待到那个然后的时候了。于是乎,奇怪的练习。自由写作。我又不是作家。我又没打算当作家。我们的目的是当个法师,法师,法——师,对吗?或者说这只是惩罚的一部分,因为我刚才没说的部分。好吧,比起导师的法术,有些问题可能会更严重。比如说我现在得写,不停的写,否则——众所周知中了真言倾吐就是得喋喋不休输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用纸总比用嘴来得好点,不至于惹出大麻烦。话说,我的手速有这么快的嘛,要是平时那个慢吞吞的卷轴抄写速度写上一天也没事,现在这样真的不会抽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思维奔逸,毫无逻辑,也许柏尔文说我不适合当法师是对的,战士也很少有脑子这么有病又凌乱的,别说法师了。那么其实我们不该吵架?不,不,不,这个避免不了。我和柏尔文吵架也不是,至少不仅仅是因为他说我不适合当法师。恐怕他自己心里也并不是真这么想,只是一时气话。我们的问题在于,两个人气场不合,放在一块儿乍一看挺合适,但积攒上几天就会吵起来。但是呢,要是把柏尔文-普瑞斯特莱和可怜的小米洛拆开放得远远的,我们俩又会感到寂寞,不约而同的寂寞。然后这个年纪寂寞的孩子就会,忍不住开始到处搞事。我们一搞事,左拉就恨不得像童话里的坏女巫那样把我们一股脑下锅。话又说回来,我还是很愿意当一个法师的。虽然我学得没有柏尔文好,头脑没有他灵活,“像只猴子一样只依赖自然本能”,但是我至少喜欢干这个。柏尔文不知道我其实可以做得更好的。这可不是吹嘘。该死,为什么往这个方向歪过来了,停下,停下,停下 我没在想,好吧我在想,在想,我屈服了。左拉收我的纸的时候我就点个火球把它从头到脚一秒钟烧干净。自然本能,没办法的事,如果我不是个格伦索斯,如果米洛就是个小法师不是格伦索斯家的米洛,这一切都能顺当。不过其实我在浪费才能,大概是这么回事,血脉才能。金色的眼睛,金色的眼睛,黄金上的火焰,万金之血。操。好吧这次真不能给左拉看了,太不文雅了。非烧了不可。米洛只会放火球,或者高阶火球,或者重叠拉伸的火球,这说法真的……真的有点伤人心对么?我多少也会点别的。幽影术啦,隐身啦,一点点点点点的水流操纵啦,只是没有火焰那么好。只是——只是我没去当个血脉术士,因为帕特立夏看不起术士。虽然她藏得挺好,但是这种古老家族就是不一样,帕特立夏看不起术士,那可是真的把人当做猴子看啊。对一点儿魔法也不会的她还宽容些呢。其实这也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柏尔文——关他什么事。转移转移转移转移转移转移注意力。今天吃了——我以后得练练这个,今天吃了这个转移简直尴尬到可悲的地步了。那么今天吃了什么,炖菜,左拉亲手,他厨艺真的差。可怜的领主还得夸他。下次还是让我们这些学徒干这些杂碎活吧,真是头疼。 左拉的批注: 亲爱的米洛 其一,导师已经说好替你保守秘密,大可不必战战兢兢。退一步说,帕特立夏不是个敏感的女孩,而柏尔文特别在乎你,不太可能真心介意这点小事。其二,火球术其实没什么不好,但记住比你级别高的法师可能从火球的灰烬里还原文本,如要销毁手写信件一类物品,还希望你的配套法术能够跟上。其三,放下强制性真言倾吐对人脑的负面影响不提,思维活跃并不意味着不严谨可靠,甚至严谨可靠也并非必须的品质。不要妄自菲薄(当然最好还是严谨些)。 祝早日和好。柏尔文在图书区生了一上午闷气啦。 你的导师 左拉-H-拜耳雅诺 又及 真的那么难吃?
2018-06-27

半小时自由习作练习

深红渊和天蓝墓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对应关系。我们那么说主要是为了唬人,让这俩遗迹深渊听上去厉害些。你看,成双成对的东西多半会有点儿仪式感。大概就这个意思。不过来过这儿的人就会知道,要说吓人不吓人,深红渊就是改叫蜂蜜乐园对对碰也总还是吓人的,不如说这种鬼地方但凡有了个特别傻逼的名字,听上去反而会变得愈发吓人。 关于前线基地的说法挺多,但这个嘛,真的在这儿工作也就是这么回事。像我一样跳进去,然后调一调观测舱,努力保持自己的理智,不要被扭曲的现实整疯掉。过个一两个探索周期,十天半个月的,打起报告让研究所把你捞上去。大概就这么回事。总有人会以为深红渊里到处是遗迹和怪物,以为这儿非常危险,以为会有藤蔓触手吸人脑浆,千年僵尸生啖人肉什么的。没那回事。有时候也许有吧,但总的而言,深红渊前线基地并研究所这个复合设施每年死掉的人里,百分之八十都是非战斗性减员。 非战斗性减员是个好词汇。拆开说也许不会像这个听着那么体面。一部分是因为不知名的细菌感染和病毒感染,但大部分人是,那个。就是那个。把自己的脖子用尼龙丝袜吊起来,用激光冲钻钻进自己脑子,打开安全舱门跳下去。就是,那个。自杀。到这儿来的人要么是醉心研究和探险意志坚如钢铁的正规探索队,要么就是贪图巨大的财富早做好舍命打算的雇佣兵,自——算了我还是叫它非战斗性减员吧——这类非战斗性减员听上去很像是开玩笑。人哪有那么脆弱? 人就是有那么脆弱。深红渊的问题不是妖魔鬼怪太多,不是它真像是地狱那样燃着硫磺火有骨龙和食尸鬼跑来跑去。问题在于那儿什么也没有。 你知道什么是什么也没有吗? 深红渊就是什么也没有。只有红色。只有扭曲。只有越深入就越扎进脑子里的幻觉和诅咒。人的精神就像是一个玻璃罩子,被压力刻意摆弄的时候,就那么往下一按。咔啦哗啦砰。 我想那大概就是谢莱为什么从不下来。他总是在研究所里,在制药厂里,他从不搭下潜舱和我们一起跳进来。这不是因为谢莱是所长,也不是因为谢莱害怕。甚至有时候,我总觉得谢莱其实挺想跳进深红渊里来的。只是因为谢莱是个对外界感受鲜明的人,他有把握自己跳进来就一定会疯掉。 深潜员非得是我这种迟钝的人不可。 ——深红渊深潜员伊罗亚斯-珀尔,于前线基地
2018-06-23

恒燃永昼

恒燃永昼 0 商泽掖了掖帽子边缘,尽量把自己的整张脸埋进围巾与长边帽的绒毛之中。她望向前方。在南边绝不可能看见如此色彩贫乏的景观,天地皆白,雪与阴云压在萧疏的群山上。 北方的连绵雪峰是龙的领土,是永昼城城主一系的故乡。商泽这是第一次回到故土。她年纪尚小,却也能模糊明白为什么祖先会前往南方——太冷,太萧条,世界冰寒刺骨,这儿不像是人的家园,甚至不像是活物的国度。她在群山中瑟瑟发抖,动物皮毛把她裹成一个球也抵御不了北境的严寒。她讨厌这里。 可是她不能就这么转头离开。 她轻轻叹了口气,向着最高的山峰走去。 1 小公主从北境带回了龙。 不知道这是怎样传开的流言。从臣子到街边的说书人都在议论,将故事讲得煞有其事。银色的龙神,从雪山的洞窟中而来,翅膀遮天蔽日,生来就会万物的术法。永昼城已经与小公国无异,却是靠自由贸易起家,并未建立起等级分明的秩序。人们并不觉得议论这些有何不可,大家涌向城主的居所,都想要一窥究竟。祂连眼睛都是雪的颜色,他们说,等着城主的答复,那是真的吗? 是也不是。年轻的城主牵起妹妹的手,小小的公主牵起白色的女孩。城主商玥说,我们只是找到了龙的血脉。商泽,来,你找到的她,你来告诉大家。 商泽行礼。诸位,她是稀有的返祖个体,她站在此地等同龙神的女儿。她将会成为我的骑士,而我将视她为唯一的守护者。你们喜欢我吗?那么你们也会喜欢她的。 那个女孩背后没有翅膀。但她伸出手,随意召来落雷与水流,力气超过最好的战士,眼睛都是雪的颜色。 她也许不是龙,但也绝不是人。 3 “和我去永昼城吧,我会找到你妹妹。” 在无尽的冰雪中,明黄色的太阳伸出手。她的黑发在阳光下勾出一圈金边,琥珀色眼睛温柔如糖浆。袖沿的太阳标记在白棠的心口烙上印记,她仿佛被感召又像是被蛊惑,朝着那个人伸出手去—— 白棠睁开眼睛。 也许是商泽就要继任城主的缘故,她总是反反复复梦到从前的事。 她刚赢下一场战争,就从殖民地匆匆赶回永昼城。这座城市比她记忆中的又更明亮了一些,灯火从白昼燃烧至夜色尽头。最精良的机械,最发达的技术,最开明的统治与最绚烂的文化,永昼城就像是寰宇的灯塔。 然而灯塔似乎照不亮商泽一家晦暗的命运轨迹。商泽的父亲、两个哥哥、三位姐姐都陆续离她而去,甚至等不到她十六岁成年,这个家族已经只剩商泽孤零零一人。白棠陪她长大,做她的护卫,甚至为她征战,可她也只是个小女孩,无法替商泽遮挡一切风雨。很多时候她只能在小公主边上陪着她,保持安静,看她为人送葬,与人争论,皱眉或抿唇,颤抖或是无声哭泣。 现在商泽才十五岁,她要成为城主了。白棠为她披上礼袍试穿,流光溢彩金丝镶嵌的袍子把商泽一口吞下。“太大了,”商泽笑,“改改吧。”她的眼睛温柔又疲惫,琥珀色里都少了一层光芒。 白棠很想抱抱她,又觉得商泽脆弱如琉璃,稍一用劲就会碎掉。 “六年了。小棠,对不起。” “什么?” “——我食言了。……我那时候年纪小,还以为会很容易。六年了,我还是没找到你的妹妹。” “没事。”白棠愣了愣,摆摆手,“我也没当好守护骑士。” 商泽把袍子递给仆从。“不会啊。你特别好。小棠在城里的时候,我睡觉都安稳些。” 她的笑意不再像六年前那样灿烂如太阳,而是端丽娴静,眉间混着一点化不开的忧郁。如果把商泽比作白棠失而复得的妹妹,她想,我没能保护好她。 4 继任大典之后,白棠开始无征兆的低烧。 她不时会忽然开始低烧,浑身无力,只想找个地方窝起来睡到地老天荒。一开始商泽和商玥觉得这可能是法术透支或是先天疾病,但很快他们反应过来,白棠是在被龙血折磨,只能退一步保守治疗:用些不温不火的药,让她靠休息和意志力撑过去。 这时候保护者与被保护者就颠倒过来。商泽在床边给她的龙女递上药片与药汤,摆开一排柠檬糖、梅子干和浆果。“会好的,会好的。”商泽在她额头上落下亲吻,就像是乖巧的妹妹角色,“小棠好好休息吧。” 以往的经验而言,她确实很快会好。可这次事情与过去不同。热度在身体里徘徊不去,白棠感觉自己在从里面被火焰一点点烤干。商泽仍旧像平日里那样细心照料她,但战线拖得更久,像是永远没有尽头。偶尔她觉得舒服些了,想去房间外面看看,也会被她温言劝住,而下一波热潮总是更加猛烈。 就好像心脏变成了油灯,四肢变成了蜡烛……永昼城依靠巨大核心提供魔力与电流点亮世界,而她在黑暗中被这些幻觉中的过时器具缓缓融化。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一个月没有离开她的专用房间了。 这不对劲。不知何时开始商泽不再出现,也许她是在继任后太忙了,白棠起初心想,是帮不上商泽的她不对。可是侍者们不回答她的问题,不替她传话,只负责盯着她按时吃药,不要离开房间。 那些没表情的人有着打量实验动物般的眼神。 5 “请让我见见城主吧。” 她说出的话像是没人能听见一样。白棠在火焰与热汤的幻觉中昏沉度日,也提不起力气强硬坚持立场。于是她只能在日渐增加的疑虑不安中继续沉沦梦境。 直到背后的皮肤开始刺痛。 起初只是与虫蚁叮咬无异的刺痛麻痒,很快蔓延到全身,痛感也日益加重,如同火烧铁烙,又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挣扎着要脱出。她开始害怕了。“商泽在哪里?”她无法再安安静静待下去,即使是虚弱状态,龙女白棠也远比普通侍者强大。她握着雷光凝聚的剑要从这儿出去,她疑心商泽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她没有想到呢,是因为照着她口味准备的糖果仍旧在而产生了错觉吗?商泽一定是遇到了危险,而罪魁祸首趁她脑子不清醒用她的小公主的名头哄骗她—— 暗室的门打开了。 这一次不是提着蓝色荧光灯小心着不要打搅她休息的侍者。逆着光的身影看不清表情,只有胸口与袖上的太阳明亮耀眼。 “小棠。” 她在商泽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而她的后背上,龙的鳞甲与双翼破开皮肤。 6 在来到永昼城前,白棠是一个野孩子。 野孩子并不是说她缺少父母管教而没有教养。并不是这种程度的寻常事。白棠那时生活在山里,起卧于永不融化的大雪之中。她不记得从前的事,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妹妹,也许从没有见过面,却在血脉里一直一直呼唤着她。 人们将她传说为雪山里的龙神或是怪物,直到吸引来了南边的公主。商泽那么小,那么脆弱,眼睛像玉石一样温润带光。她爬上最高的雪山找到龙女,发丝散乱,神情坚定。商泽伸出手对她说去永昼城吧,我帮你找你的妹妹;你没有名字吗?你这么美,比母亲种的白海棠更娇妍无垢,我以后叫你白棠怎么样? 白棠被她击中了心脏。她从此对柔弱而执着的人充满好感,并且发誓要为小公主做一切事。 商泽告诉她龙裔的血脉多么罕见,也告诉她这并非怪物的血,她只是比别人更强大、更美丽,是个天资聪颖、出类拔萃的人类。她与白棠一起学习,玩耍,吃一样的膳食,睡同样的床铺,在遇到需要动武的场合时怯怯躲到白棠身后,在需要唇舌交锋时握住白棠的手向前半步做出保护姿态。她让白棠从怪物变成了人。 “你确实成长为了龙。”商泽说,光照在她的黑发上,依旧晕出温暖的金边,“太好了,小棠。这样总算是赶上了。有了新的核心,永昼城就能继续存在下去。” 她的神情并不喜悦,只有死刑犯终于要被问斩的解脱。 7 疼痛在她的身上疯狂生长。从脊背,到心脏,吞食血肉与回忆作为养料,白棠被它们压得弯下腰去,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商泽把合金的锁链缠绕上她的手脚,温柔地轻拍她的肩膀,抚摸她的颈项。“小棠,不要怕,也不要动气,否则会更疼的。” 手指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温泉一样令人舒适,白棠从未觉得那双纤细的手如此可怕。 她被白棠牵着迈开受锁链束缚的脚步,注意到那个人细心地放慢步子不让她被绊倒。她觉得喉咙干渴,说不出话来。商泽和平时一样,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商泽表现得和平时完全一样。她没办法对自己说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也没办法认为有人对城主做了什么。 即使一切都像是疼痛中烧灼浸泡而失真的幻梦,商泽却像是一根钉子一样把她钉在了现实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还是挣扎着吐出了质问。“你要带我去见永昼城的能源核心吗?” 商泽停顿。沉默。转头。 “是的。龙神的心脏——” 龙神的心脏。她这么轻描淡写说出来了。永昼城的能源核心是用什么制作的是商泽少数不愿与白棠分享的秘密,现在白棠终于知道了。 “——一颗可以用二十年。这大概是第三颗。” “永昼城……建成不止六十年了……” “是啊。”商泽又迈开步子,“用有血统而不足的人的血和心脏可以延长使用寿命。” 转过回廊,转过大殿,转过偏殿,走入地道。白棠勉强抬起头,从刚才起就让她无法使用力量的锁链越是深入地下效力越强,她的指尖到小臂都已经开始产生被剥夺了感知的麻木。商泽在巨大的珐琅门前伸出手,看似沉重无比的门在她的纤细指尖碰触之时向两边折叠三次收入墙体。 于是白棠看到了六年之间离开商泽的家人们。 或者说,他们的一部分。 泡在—— “我不是想辩解什么,小棠。但是……但是我不是因为贪图荣华和怕死才这么对你的。不如说,我巴不得能用我呢。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8 大概是在刚开始记事的时候,商泽就意识到自己是什么了。家里人看她的眼神让她幼小身体里的动物本能感觉到一切。 “差一点点就能成为英雄了。” 她的龙血还是太稀薄。即使挑选贵族的佼佼者结亲,即使喝着药水当饭吃,她也一直一直不能有足够的希望。母亲躺上献祭台前抱着她不肯松手,那个柔弱的女人害怕极了,但比起死更怕自己的女儿同样只能走上这样的道路——献上生命,却只能有一点微薄的价值。商泽擦去她的泪水,哥哥把她从母亲手中抠出来,一根根掰开紧抓不放的手指。 “小棠,小棠,你是想要你的心脏转三个月,还是转二十年?” 妈妈,我想活到变成老太太,头发都花白。我知道我靠龙血的地位才有好床睡,有甜点吃,被大家喜欢,不用像平民那样生活艰辛。可是我不想死啊,人都没有想死的,死好黑好可怕,再也见不到别的人说不了话了。 她缠着哥哥求他,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商玥一向不喜欢她,对同父的妹妹抛下一句“那你去猎龙啊”。 商泽才那么小一个,他也没想到她会当了真。亦或是说小孩子是最容易当真的呢,那就是商玥没能想到小公主这么有行动力。她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替死鬼拼尽全力,真的带回了一些东西。 倒不是龙:但怎么看都比这儿的每个贵族都接近龙。商泽努力争取这个东西的喜爱,粘着她亲近她。她做得卓有成效,也许太有用了。白棠对她日渐依赖,对于所有的要求毫无怀疑,即使是身体检查和抽血也不觉得奇怪。“你和我一起的呀,你还会害我吗?” 咽下从心脏升起的苦涩,她笑着说:“也是,算我问了奇怪的问题。” 依赖是双向的。渐渐的,小公主喜欢为学者一掷千金的说法蔓延开来。永昼城的技术不断发展,她只求加快哪怕一点。如果能找到新的利用能源的方法,她就能斩断献祭的循环—— 她就能真正拥有自己挑选出的朋友了。 可是总是差一点。像是天堑一样越不过的技术迷雾与繁荣发展的城市不断压榨能源命脉,榨干核心的每一滴血肉。商泽把一个又一个同族扔上献祭台,维持家族的荣誉也支撑城市的繁荣。不要多想,不要多想,不要多想……最后一个发现让她情绪彻底崩溃。那是几乎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对全局没什么大的影响,但——对她而言,那意味着她说过的话与立下的约定里真心实意的部分,也全成了最恶劣的谎言。 她再也受不了了。用我吧,用我好不好? 答案在她还没有家族权杖高的时候就清晰显现:不可能。 对城市的爱最终会像魔咒一样萦绕他们每个人的心头,不论他们究竟是否有能力做到。 9 白棠的手指更麻木了。它们简直不像她自己的东西,感官反而向着背上新长出的器官汇聚而去,那对新生的翅膀摩擦着锁链,每一丝触感都像是直接在敲击她的脑袋。她尽量不引起商泽的注意,像是瞎子复明那样摸索着,努力学着控制它们。在商泽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张开了翅膀,撕开了束缚自己的链子。 她原本就是有龙血的,现在的反应速度更是快过常人数倍。商泽的眼中刚刚涌上惊讶的时候,白棠已经咬着牙强行召来了闪电与雷霆。层层封印的核心外装碎裂开,她终于得以一睹……她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白棠还记得商玥和商泽怎么向她描述世界。他们说传说的时代退去,技术是前进的方向,古老种族湮灭于世间,只留下稀薄如商泽、浓厚如她的血。他们告诉她这世界上已经再没有龙了,现在她亲眼见到这个谎言在面前嘭地炸开。无数的术式与管道联通的核心已经一览无遗,每次高烧时为她送去噩梦的囚徒出现在白棠面前。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她的表情像是被冰霜覆盖的荒原,她的眼睛泛着黄金与火焰的光芒,她的四肢被钉入山体,而银白骨翼卡死在层叠的精铁长链上。 泪水从她双眼中涌出便蒸发。 白棠怎么也找不到的妹妹被锁在生死边缘,咒术与药物让她再也不能长大,依旧是脆弱的幼子模样。 而她像是妹妹一样相依偎长大的女孩站在她真正的妹妹身边,抿唇看她。 10 “你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 商泽艰难地呼吸着,暴怒的龙女失去了控制,正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抵在墙上。她因为缺氧显得有些痛苦,但并不太惊慌,还要放软了音调试着和白棠说话。 “纯白,漂亮……咳……像雪里的精灵。”她甚至露出了平日那种温暖的微笑,“脾气又很坏。白……棠。术式和合金对你……对你没用,我又……咳咳。” 白棠稍许放松了一点点,好让她把话说顺畅。 “……我又不能让这事暴露在天光下。但这个也停不了。不用核心,就得有替代的能源,否则永昼城里的所有人都要流离失所,悲惨死掉了。既然我失败了,你就杀了我吧——把我的血和心放到祭坛上,启动机器,找个分家继续当城主……” “商泽。”白棠打断她的话,“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处理这些?我会把你杀了,丢去喂狗,毁掉你的永昼城,屠杀你的属民——你信不信?” “我可以让军队和你鱼死网破的。”商泽轻声说,“小棠,我不想弄得那么难看。但是,顺带一提,我不信。永昼城不是我的永昼城。它是我们大家的永昼城。” 她的小城主看上去远没有长成一个大人。商泽垂眸的样子仍旧是个孩子,脆弱、孤独。但商泽比所有成年人都更能下定决心。一直以来,她都是用那种宁愿被敲碎折断也绝不歪曲的意志支撑着这座城市走下去的。也许她说的所有谎话并非出于恶意,她的友谊与爱并非虚假,她为亲人们流过的眼泪确实是心碎的见证,也确实打算用全力保护她的好朋友——但前提是,万策已尽、非出卖对方不可的那天始终没有到来。 她颤抖着举起短剑。 电光。 她用电流的牢笼束缚住商泽,退后一步,捡起爆炸后的碎片划开手腕。白棠以要将手弄断的力气搅动伤口,机器将她的血一滴不剩的收集,就如收集爱人的眼泪。 “这是我的愚蠢份额。”她收回手腕,伤口开始愈合,“替’我们的’永昼城想想别的续命法子吧。” 雷霆轰开层层建筑,阳光洒入地底的设施之中。 她张开翅膀,飞向天空。 商泽在地面默默看着她,直到白棠的身影远到再不可见。 END.白棠在匠人集市遇到姜、和她不对付很久最后把她买下来之前的事,龙女这时候还是个傻白甜美少女。写得比较仓促,听着marry bad end一路狂飙,商泽被我描述得比预计中的软弱了,故事转折也很儿戏。不过这确实是白棠的心理阴影——“我不需要平等的关系,不需要互相扶持的同伴,最不需要妹妹。你是我买下来的东西,你的每个边边角角都属于我,明白吗?”不需要妹妹科科科。
2018-06-09

【原创】三月三日雨

月亮升起来了。今天是三月初三。天空中的月亮与往日一般无异。江道临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晃悠着腿,在明亮的月光下叠着小小的福纸。月亮浑圆,银白,像是毫无瑕疵的世间圆满。他的家族和月亮一样圆满。所有人相亲相爱。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所有人以姓名相称,又像是超脱了兄弟姐妹的等级之分。除了——除了他在等的人。“江道临。”江道临从石凳上轻巧跳下,向着花园门口跑去。“江痕!”江痕把他搂到怀里揉揉脑袋。江痕比其他孩子都大些,也最有兄长的派头。他性格冷淡,却又尽力对大家温柔。江痕总是很忙,他需要做很多事,然后就会有衣服与食物,会有花园里的花,会有福纸,会有避开鬼怪侵蚀的方法。如果没有江痕,家里就会是人间地狱。但是江痕能教大家怎样在所有默然无声的隐秘规则里生活,怎样与鬼怪同食同寝。是江痕让家变成了温暖的地方。江道临最喜欢他。“谈妥了吗?”“这边没有问题。”江痕给他整理领口,“可是你真的愿意出去吗?”“只要能帮上忙!”江痕打量着他的眼睛。“亮闪闪的。”他笑着对江道临说,“江道临眼睛里有小星星呢。”接着,他递过一样东西。江道临从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柄上连着三十二根细细的木条,上头糊了一层纸,看起来光滑明亮,像是浸过了油。江痕握着他的手,把那层纸和木条收拢又撑开。“真是奇怪的东西。这是什么呀?”“是伞。你要用到它的。”江道临觉得奇怪极了。这个东西精巧可爱,却看不出能用来干什么。捕捉鬼怪吗?习武吗?写字?好像都完全不行。江痕和他说好的,什么也不需带,山上的师父会准备好一切,他到了那里就和山上的孩子吃一样的,穿一样的,就像是新的家人。他再三说了两手空空也不要紧。可是他现在又要让江道临带这么一个毫无用处的东西。哥哥总是对的。江道临相信江痕的话。他尽管困惑不解,还是把“伞”抱在怀里。江痕牵着他穿过三个门廊,来到大门前。门打开的时候江道临闻到一种气味。清凉的,湿润的,弥漫在空气里,说不出来的怪异。接着是声音。像是摇动盐罐,淘洗绿豆,但更多,更密,天地都被这声音盖住了。他抬起头。天上掉下水来。他惊诧得说不出话。江痕在边上说:“撑伞吧,之前没想到今天会下雨。天命台也有不准的时候啊。”他就像是为稀松平常的小失误感到一丝歉意似地说话,完全听不出解释的意思。门外清瘦的道人伸出枯柴般的手。江痕把他的手递过去。江道临忽然感觉到了巨大的恐惧。可他终究没有甩开对方。“叫师父。”江痕说。“……师父。”雨中的夜晚就是夜晚。黑色的,没有月亮。后来江道临知道了,就算是晴天,三月三日的晚上也不会有圆盘似的月亮高悬天际。三月三的新月几乎是看不见的,世上的孩子全都知道这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没有人会没见过雨水,不认识伞,在没有父母的家里长大还觉得生活圆满。但那时江道临还对一切一无所知。他只是在世界裂开般的眩晕中听到江痕说——“记住我的名字,我是照着它做的,你也可以做。“尽你所能,在世上留下痕迹吧。”事后回想,在伪造的世界被缓缓撕开之时,那是唯一真实的声音。 end.五院前传,温过庭他师弟被拐去山上的时候。
2018-06-03
© 荒南君 | Powered by LOFTER